☆“我之前在路演的时候说过我自己的一个人生姿态：蹲着股票配资如何开户，准备好的时候随时启动；觉得自己想停滞一下、累了就躺一下。”
文 | 南方周末记者 余雅琴 翁榕榕
责任编辑 | 刘悠翔
2021年，导演白雪去文牧野执导的《奇迹·笨小孩》剧组探班。在聊天中，文牧野提起，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退休后还在自学魔方追梦的真人故事，问白雪是否有拍摄兴趣。白雪一听，觉得这个故事很有反差感和戏剧性，回去之后，又跟文牧野聊了几次，最终决定把它拍成电影。
影片原型是浙江丽水的一名退休数学老师赵文英。2014年，对魔方很感兴趣的赵文英开始学习魔方复原技巧。经过不懈努力，五年后，赵文英凭借3分33.238秒的成绩创下全球60岁以上盲拧还原三阶魔方最快的世界纪录。
电影里，七十岁的主人公赵艳红性格火辣、拒绝服老，不甘于养老院里的平淡日常。她偶然遇到了陷入人生低谷的吴有为，由此与魔方结缘，开始刻苦钻研。和吴有为两人也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成为师徒后彼此启发。在这个过程中，赵艳红也慢慢从社区擂台走向了更大的魔方赛场……
▲电影《魔方小姐》中的赵艳红（右二，杨紫琼饰）和儿子董大伟（左二，白客饰）。片方供图
为了拍摄这部影片，白雪前期做了很多调研，采访了身边的一些人。令她印象深刻的，是自己的一个朋友，对方是单亲家庭的孩子，由母亲抚养。她的母亲下岗后自己做生意，一次在回家途中遭遇抢劫，耳朵上被拽出血，回家后，朋友说了她母亲一句，她母亲特别难过。等到朋友成年后再回想这一段经历，才意识到自己当时的不懂事。
在白雪看来，那个年代走过来的女性“真的特别不屈、生命力特别顽强，还特别乐观”，也因此，她在赵艳红这个人物身上倾注了很多自己在采访过程中的感受。“希望这些能够扩散出去，也希望不同年龄段的人看到都会有触动。”白雪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影片是演员杨紫琼继《叶问外传》8年后回归华语电影圈的首部作品。为了扮演好这个与以往银幕形象和个人气质迥异的角色，杨紫琼下了许多工夫，平日里会去公园、市场溜达，观察老年人的行为举止，并用心感受。
对白雪来说，这部影片则是她继2018年执导《过春天》后的又一部剧情长片。在未与公众见面的日子里，她也一直处在创作的状态里，写剧本、看片、拉片，有段时间还给自己定下了小小的目标：每个月认识一个不同行业的新朋友，和他们聊天、采访。
这次，在《魔方小姐》的拍摄过程中，白雪又重新体验到了久违的对电影全部流程的参与，虽然焦虑，但她也慢慢意识到，要学会与这些焦虑情绪共处。她也希望，在当下这个忙碌的社会中，能通过这部影片，告诉大家，“最重要的是要玩得开心”。
01
4325亿亿种可能
南方周末：在《过春天》之后，为什么会选择拍摄这部影片？
白雪：我是不太会去把自己定义在某一个框架内的导演。当我跟文牧野导演聊到这个真人故事的时候，我挺兴奋的。魔方是一种在大众认知中很少被当作竞技的运动，也没有被拍过剧情片。一个70岁的老阿姨和魔方之间的这种反差和戏剧性，让我看到这里面有一些可能性，我的性格是喜欢去做一些比较有突破的、特别的题材。而且，我现在四十多岁，有了一些对于人生的新想法。有这些机缘在，我就在这个电影里把它释放出来了。
南方周末：作为一个创作者，了解到这个故事原型的时候，是什么触动到了你？
白雪：我当时跟赵文英进行了一些采访，明显感觉到这个人物身上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儿，她的这种劲儿是人物的一个支撑，非常打动人。还有，她说到魔方的时候那种两眼放光的神采，那一瞬间是非常美妙的。在不同的年龄段，我觉得每个人都可能找到自己人生中的火花。所以在电影里，赵艳红在养老院里跟吴有为打赌，拿起魔方的第一下，我在拍法上也是有一个比较浪漫化的处理，有一些彩色的斑驳的光闪过。
▲电影《魔方小姐》里赵艳红（右）和吴有为（左）转魔方。片方供图
我印象深刻的是紫琼姐那一刻的表演，她的眼睛里含着一点眼泪。我第一次复原魔方的时候，心里面也莫名地涌出一种感动，当一个东西被打乱，去复原它的时候，也是这个东西从混乱无序到整洁有序的过程。对于赵艳红这个人物来说，可能是在那一瞬间，心就被打动了，感觉有一个小火苗被点燃了一下，或是一滩水里有个小石子丢进去，泛起了一些涟漪。
南方周末：在这部影片中，魔方不完全是一个道具，它有象征意义，怎么理解这种象征意义？
白雪：在做魔方这个题材的时候，我有充分地去了解魔方，无论是它的历史、起源，还是构造。我也查了很多论文，魔方跟数学中的很多群论都是有关系的。很多数学家在破解这个东西，破解出来的就是最少可以在20步以内解这道题，但它有4325亿亿种可能。这些东西，让魔方这个小玩具变得特别浩瀚。在我心里，它从来都不是一个道具，它就是一个角色。很多地方，我刻意地拍赵艳红在看它，魔方也在看赵艳红。魔方本身并不起眼，但是它却有这么大的能量，有这么多种变化的可能性，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和美妙。
在我们的电影里，它也有一些主题性的隐喻。很多时候，想要复原一个魔方，必须先打乱它，这就可能是在说我们的人生有时候也需要重新出发，需要有一个去打乱的勇气。同时，魔方的复原过程就是在找路径，这些都跟我们的人生有关系。包括它的4325亿亿种可能，也隐喻着人生的可能性等等。
02
“问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南方周末：大银幕上关于老年女性的叙事比较少，你为什么会关注这样一个群体？
白雪：这个年龄段的人有非常可爱的一面，也面临一些困境，是年轻人感受不到的。我们的妈妈、姑姑、奶奶等，可能都是这个年龄段的人，他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我们作为创作者也会有这样老去的一天。
南方周末：影片中主人公的年龄是70岁，你在表现这样一个年龄段的女性故事时，有没有带入一些你的生活观察？
白雪：我现在的一个创作想法，是在讲任何一个故事的时候，首先把它当作一个“人”来看，把前面的定语都先拿掉，比如70岁的、在哪儿生长的。这些东西加上之后，好像跟这个人物还挺远的。把它当作主体来看的时候，很多东西是相通的，比如身体带来的困扰，是能够感同身受的。我也希望这部电影给大家传递出来的，并不是说是在描写一个老年群体，因为赵艳红所面临的困境和感受，其实每个年龄段都有。有时候我们害怕的一些东西，是未知带来的，比如小的时候可能会害怕自行车骑不稳、摔倒，老了之后可能会觉得死了会怎么样，其实每一个人都有这样一种恐惧。
南方周末：这个片子更聚焦在这位老年女性的事业层面，而非她的家庭或情感层面，这是怎么考虑的？
白雪：当下的创作者，比如我们，更关注的还是个体。在创作的过程中，我们希望能够塑造出一个比较特立独行的，也比较飒爽的70岁女性的形象，让大家有记忆度。在做这个故事的过程中，因为要贴近六七十岁的年长的女性形象，我和编剧采访了很多我们身边的亲戚朋友，妈妈、婆婆、姨妈、姑姑等，采访了之后，特别感慨。我发现，很多时候可能是这种近处的关系，反而忽略了她们每一个人从年轻到现在六七十岁，其实都有非常精彩的人生片段和让我们很触动的精神内核。她们有共性，这一代人非常坚韧，很多人都是为家庭付出，为子女付出，却没有一个人问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这次也希望通过电影里的人物，能唤醒大家这一点。
南方周末：你想通过这样一个老年女性还在追梦的故事，传递给观众什么？
白雪：我身边有不少这样在追梦的老年人。在任何人的内心中，都希望能够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找到一个抓手，可能赵艳红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了魔方，可能她的下一个阶段又找到一个新抓手。我觉得每个人都需要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个乐子，很多时候这些东西都是在给大家切换一个脑子，让你可以在不同的状态里去释放一些压力。这个片子挺治愈的，它告诉大家最重要的就是要玩得开心，这是我们特别想说的一句话，也是原型赵文英的一个精神内核。
▲电影《魔方小姐》中的主角赵艳红（右）和闺蜜淑珍（左）。片方供图
南方周末：这种精神对你个人有没有影响？
白雪：在做这个片子的过程中，我慢慢地也被这种精神所感染，无论是赵艳红还是紫琼姐都给了我一种镜像。我原来是个很懒的人，也不愿意运动，但现在也变得很积极努力地在运动，每一次游泳时看到配速有小小的进步，确实能够给人带来很多快乐。
在心态上，做了这样一次商业类型片后，我知道它的标准在哪儿了。在电影创作这块，我可能对自己有很苛刻或者很高的要求，在做这部片子的过程中，我经常处在焦虑的状态里，但好的是，走过一轮之后，就会明白首先是要和这种焦虑的情绪共处。人越到一个年龄之后，越能够和自己的这种情绪共处，我也在慢慢学习跟修炼的过程中。
03
“蹲着”的人生姿态
南方周末：《魔方小姐》有一句宣传语是“任何时候出发都不晚”，你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
白雪：在做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看到了很多新闻，比如日本有个老太太做了游戏，欧洲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开了个画展等。被这样的一些新闻推送多了之后，会发现，人生其实就活个心态，这个心态决定了你到底要用一个什么状态去面对生活。
我前几年也有一些项目不顺利，但是在这几年中，我依旧在不断地努力，去学习怎么把电影做好，我也不会感觉自己是一个颓丧的状态。我之前在路演的时候说过我自己的一个人生姿态：蹲着，准备好的时候随时启动；觉得自己想停滞一下、累了就躺一下。这也是我比较放松的一个状态，压力太大的时候，你想不出任何东西。
南方周末:这可能是杨紫琼为数不多的在中国内地演出的一个作品，当时为什么会找杨紫琼来扮演赵艳红这个角色？
白雪：她非常适合这个角色，她的一些经历跟赵艳红这个人物有很多类似之处，到这个年龄，都有一些起起伏伏。例如，紫琼姐在以往的演艺生涯中，吃了很多苦，她不遗余力地去给大家展现最棒的状态，我觉得这种东西是跟人物贴合的。而且，在她近年的几部作品中，她有一些喜剧的表演特别好。因为这些方面，我们特别想和她合作。
南方周末：最后是怎么说服她来出演这个角色的？
白雪：在这个过程中她也很被这个故事打动。我们一开始跟她见面，给她看了大纲，讲了这个故事，她也有一种不服输、打破年龄规训的精神在，所以她对这个人物和故事很喜欢。后来，我们在修改剧本的每个阶段都有跟她沟通，紫琼姐相当于是很深度地跟我们一块创作和参与了这个故事。我觉得，每一个角色放置到每一个演员身上，最后呈现出来，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缘分。
▲摄制《魔方小姐》时的导演白雪（左）和主演杨紫琼（右）。片方供图
南方周末：在剧本创作上，为什么会考虑给赵艳红这个角色搭配一个亦师亦友关系的年轻人，即刘昊然演的这个角色？
白雪：在有竞技元素的片子里，师徒关系是一组比较常见的人物关系。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张力，能够把赵艳红心里的很多东西表达出来。她一开始想赚钱，想拧赢魔方，去对抗衰老，到后来放下了。所以在这两个人的关系里，其实是有一点相互给予的部分，赵艳红身上不服输的劲儿给了吴有为一些力量，而吴有为让赵艳红明白，也可以很松弛，不用去计较输赢。有时候这种年龄上的差距反而能够带来非常多火花，激发出不同的价值观。
南方周末：赵艳红这个人物身上也有很多不是那么完美的部分，这个当时是怎么考虑的？
白雪：我们想创作的从来不是所谓完美的人，而是符合生活逻辑的鲜活的人。甚至有时候，反而我们是从那些“不完美”里看到她过往经历的痕迹，比如说她的强硬锋利，但你想想如果她不是这样的性格，怎么可能在年轻时自己撑起一个家。在人物塑造上，紫琼姐也花了很多心思，无论是她的形体、坐姿，都有一种少年感，可以让人一下就能感受到赵艳红的性格。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说，人物一定是有小瑕疵才可爱。
04
大家对时间的感知发生变化了
南方周末：这些年，观众可能会想看到一些相对轻松，能够舒缓焦虑的创作。在写这个剧本的时候，你有特意朝这个方向去创作吗？
白雪：我之前在看王瑞芸的西方艺术史系列的时候，特别有感触。很多时候，我们在看一些不同时代的作品时，不能单纯地去看这个画，而是要看那个作者处在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下。每个人都很难逃避这个大的思潮。现在大家特别讨厌说教，我们在创作的时候，不会这样子去做。与其去猜观众想看什么，不如问问自己想看什么，因为我们就是观众，我们也身处这个大的时代中。
这几年，各个年龄段的人都非常焦虑。有时候，我看我儿子在玩解压神器，这个词会让你觉得大家都有很大的压力。我也非常需要有个人告诉我：没关系，玩也可以。我把这种内核传递出来，并不是说我是为了要去迎合或者讨好观众，因为我们自己就身在其中。这是一个真诚的交流渠道，没有高低位置的区别。
▲导演白雪在工作中。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这几年，大家对票房成绩的讨论越来越多，对这部影片你有这方面的担心吗？
白雪：当然希望结果好。这个数字翻译过来，是有更多的人看，有更多的人喜欢。这对导演来说是一个褒奖，或者是一个很期待看到的事情。但是，每一部作品都可能有自己的一个命数，我能做的就是尽力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
南方周末：这几年，大家还会讨论的一个问题是，似乎身边的人没有以前那么爱看电影了，作为从业者，你在这方面有哪些观察？
白雪：大家对时间的感知发生变化了。现在整个社会和信息发展的速度太快了，我们很难有时间能够静下来去看一部电影。以前要欣赏一个歌剧，或者要看一部小说，都是需要花时间的。现在在短视频等形式的轰炸下，可能大家的接收方式和行为模式发生了变化。不同的娱乐方式其实是在抢占大家的时间。但我觉得，电影、戏剧等这些娱乐方式带给人的体验和感受是其他娱乐方式所替代不了的。
南方周末：你觉得电影还是大有可为的？
白雪：任何形式，包括任何新的技术股票配资如何开户，我都是持有拥抱和开放的心态。一个最基础的问题是，我觉得人们是需要故事以及叙事的能力的。这个对叙事的需求和渴望从来没有消失，很多时候只是换了一个形式而已。所以，对于我们正在做电影的人来说，最核心的一个本领是怎么把一个故事讲好听，这个是最需要去磨炼的一种能力，也是我不断要提高的一个东西。至于技术怎么改变，电影会不会消失等这些问题，我觉得都不用去考虑。它只是变了形式，你依旧还是需要叙事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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